我有关新年的印象

  腊月二十四,我们可以和大人们一起到小镇上赶集啦!大人们购年货,讨价还价好不热闹,如果你这时吵着要衣服,甭猜,屁股上准会结结实实地挨上一巴掌。你必须在他们高兴时提出来,那时哪怕是你自己都觉得过分也会得到应允。小孩子嘛,无非要一点好吃好玩的东西,大人们知道孩子们盼星星盼月亮儿似地盼过年也就等一身新衣服。
  这一天也叫扫房日。姥姥家的小村大多是土房,墙有几十厘米厚,很挡风。做完饭,馇好猪食,准会有一大盆红灿灿的炭火,烤得屋子暖熏熏的。因为是土房,糊棚成了一件必做的工作。舅舅们把糊棚纸一张张对齐贴好,姥姥指着屋墙上写得横七竖八的字笑着问我是谁写的,我看着自己的“杰作”竟也不好意思起来。
就在我6岁那年的腊月二十四,一个陌生女人闯入我们的村子里。她穿一身干净的衣服,骑一辆摩托车。摩托车虽算不得什么高级物品,那时村子里却没有一辆。自从她在村头一露面,我们就跟着跑,看车子卷起的尘土都觉得新鲜,她也挺和蔼地朝我们笑。不料她停在了姥姥家的院子里。我睁着渴求的双眼望着她,希望她允许我推着摩托车在院子里转上一圈。她仍然冲着我们笑。村子里没有哪个人这么喜欢笑,更没有人对我说过谢谢。可是她会。那天我弹掉了她裤脚上的雪,她对我说谢谢。这是一个多么有温度的词!我们围着她,打量她。姥姥拉过我说:“叫妈妈啊”,我瞅了瞅那张微笑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小米啊,叫妈妈呀。”我叫了,叫的却是阿姨。她拉起我冻得像紫茄子似的手,擦干净了我流到嘴角的鼻涕。
  最终,这个自称是我妈妈的女人骑着那辆让伙伴们羡慕的摩托车把我接回了县城。
  家里住的是楼房,打扫起来极其容易。这一天最累的是妈妈,她要洗干净所有东西。最痛苦的是我。妈妈把我拽到一个厚厚的脸盆前,在我胸前围上一把毛巾。阳光下,盆子放着黄光,我看着这个硕大的脸盆不禁想起姥姥家杀猪的情景,怕极了。妈妈再也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女人,她按下我的头往我脸上扑水。她按下我抬起,按下我抬起。终于妈妈再也忍不住了,啪啪在我屁股上就是几下。我心里想着“不哭,不哭”,但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一年到头,我从来没用香皂洗过脸。那张脸积攒了一年的垃圾,洗起来疼极了。妈妈说我的脸像带个脸谱,脖子像车轴。真的,我从未洗过脖子,我的伙伴也不洗,我们照样玩得很开心。一片呵斥与眼泪中,一切都OK啦。我吸了一口气,像那只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突然得救的猴子一样轻松。
  县城玩起来也别有一番趣味,一条大街上摆满了挂历、年画、榛子、糖果、鞭炮,我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拿着三明治,很痛快。我最喜欢的是十二生肖的冰灯,还有冰雕的雪人,那些东西都生动极了。孩子们争着和雪人留影。
  快过年了,有时也会突然冒出一群骆驼和它的主人。只要主人打声口哨,骆驼们就乖乖地跪下等你来骑。那时我很想知道骆驼发怒是个什么样儿,就偷偷地往它身上扔石子,可是它甚至都没有察觉到,真是笨蛋。我又扮鬼脸吓它,它连眼都不眨一下地嚼它的烂草。后来我在爸爸的书架上翻到一首诗是写骆驼的,很喜欢,一直记到现在:
 我是一只野骆驼
 我独自一个人走在荒芜的沙漠
 风儿是我唯一的歌
 我喜欢听风的歌
 不是我太单调
 而是我孤独寂寞
 我是一只野骆驼
  我想也许在某一天我会爱上一个叫骆驼或喜欢骆驼的人,那时在我小小的心里骆驼就是温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