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弟弟,他长着一张灵巧的嘴,会哄爸爸开心。而我却是一个倔丫头。每次犯错误而挨训的时候,我都宁愿永远站着也不会承认自己错了。爸爸时常因此而恼火,妈妈却说我这点很像爸爸。我承认,爸爸也承认。
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弟弟把一瓶子水泼到同班小女孩身上,老师异常气愤地把爸爸召唤到办公室。全校的人都认识我的爸爸,他就是整个学校的校长。他走到讲台前大声地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郑重地对弟弟说:“我今天就在这个讲台前站着,你永远不要忘记这是你带给我的!”那节课照常进行,身为校长的爸爸就那么站在讲台前。弟弟说,这件事就像刺一样,每每想起总是被刺痛。他也从此变得乖起来。每当提起这事,他总会笑嘻嘻地谢爸爸,夸爸爸有一套好的教育方法。爸爸听着直乐。我就泄恨般地在弟弟的笔记本里写“ 拍马屁的狗” ,还画了马的屁股和一个厚厚的嘴唇。
我承认弟弟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同样是向爸爸要钱买衣服,如果爸妈说不给买,我准会转身就走,而弟弟总是跟他们商量,当然是甜言蜜语,结果自然不用说。我虽然很羡慕,但是这假惺惺的话恐怕我一辈子也学不来的。爸爸时常用一种眷恋的眼神看着弟弟,仿佛久别的老友,时而拍拍弟弟的肩膀,时而拍拍弟弟的膝盖。他会用乞求的语气对弟弟说“乖儿子,来和爸爸一个被窝睡吧”,我听见了就会想起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总是像小狗一样蜷缩在爸爸的怀里,哪怕被暴风雨惊醒,听见窗外暴风雨狂啸着像是巫婆在刷她肮脏的牙齿,只要确信我躺在爸爸身边就什么也不怕了。爸爸现在却不理我,我也不理爸爸,我们生活在彼此之外的世界里。爸爸不爱我,爱弟弟。
后来我知道我错了,爸爸爱我。幸运的是这还不晚。
那天,我被一道烦琐的几何题缠住了,烦躁得厉害。爸爸提醒说做一个正方体看起来更直观。我做了,可我却静不下心,烦躁得更厉害。爸爸说好好睡一觉吧。我躺下了,朦胧中听见有揉碎纸的声音。透过虚掩的门,我看见昏黄的台灯下爸爸在为我糊正方体!我的眼泪簌簌下落,可我却不敢走过去对着爸爸说一声谢谢。
我们依旧很少说话,但我却知道爸爸爱我。爸爸的爱深沉似海,他不愿表达,不会像妈妈那样每天在临睡前为我熄灯并拉上窗帘。但我却知道在我的睡梦里总有一双大手为我遮风挡雨。
上初三那年,我得了一种难缠的病,倾尽了家里的全部积蓄。爸妈咬牙挺着。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段艰苦的日子。一个愚蠢的医生告诉爸妈:“最多有半年的时间就瘫痪了”。我看见爸爸哭了。那时侯爸爸憔悴得仿佛一夜间老了许多,总是偷偷往嘴里倒大把的药片。在北京的医院里我住的房间每天80 元,爸爸就挤在亲戚家,一大早起来照顾我。我们不敢吃食堂里的饭菜,爸爸就租来灶具为我做饭;我不能吃盐,爸爸就陪我吃毫无滋味的饭菜;当我打上点滴,爸爸就挎着菜篮子到很远的市场去买菜,为的仅仅是便宜几分钱。每次临走前他总是把身上仅有的几块钱绑在腿上,然后仔仔细细检查。我在一旁偷偷看着,心里一阵酸楚。心力交瘁的爸爸更少开口,他只是埋头为我削苹果,端水端药叫护士。无论经济多么困难,他仍会毫不吝啬地在王府井、西单这样的书店给我买昂贵的书看。他眼圈陷得更深了,背也驼了许多。每当看到他独自坐在窗口发呆,我就找个理由把爸爸支出去,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哭。
在爸爸的悉心照料下,半年后我出院了。爸爸如释重负,脸色也红润起来。我的泪再一次簌簌下落。
我知道爸爸深爱着我,感谢上帝,这一切来得还不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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